影片实例分析——《巴顿》 (PATTON) 2

《巴顿》 (PATTON) 2
[ 来源: 作者: 周传基 ]

重要段落的分析
注:尽管爱森斯坦和巴赞的理论是针锋相对的,可是他们二人在讨论到影片结构时,都只谈到段落为止。这是正确的。因为首先,电影的相对时空结构非常自由,没有一定之规。其次,光波声波的连续性使得影片的结构可以相对松散。所以我们对一部影片的分析总是侧重于段落分析,而不是什么小说式的、散文式的、诗的、或舞台剧式的结构分析。《巴顿》这部影片作为影片分析课中的一个范例,我们更侧重于对电影元素的读解。

(一) 影片的开场
巴顿走下讲台后镜头淡出,接着就从远处传来军号声:533533533然后变成334334,很象古罗马时代的军队所使用的那种和喇嘛用的法号相似的号角,于是片头字幕开始。画面上出现北非的古战场的远景和鹫。几声军号以后,出现由管风琴演奏的影片的主题1-12 3-1-5-65 5-2-3-12 3-5- 1-76 5--,在这主题中还时时插入小鼓点。最后一支短笛和圆号引入了美国的军乐。在片头字幕结束时,那军号声又出现在远处的山谷里。
我在这里特别从乐器来谈影片的音乐,那是因为作曲家对这部影片的音乐处理有一些不寻常。
作曲家杰瑞·戈德史密斯(J.GOLDSMITH)是好莱坞的多产作曲家,熟悉好莱坞影片的观众都比较熟悉他,他的路子,即风格手法比较宽,可以适应不同风格的导演。在这部影片里,他主要用了三种乐器,一是军号,二是管风琴,三是小鼓和短笛。这四件乐器和巴顿有着密切关系。片中那个奉命研究巴顿的德国尉官给巴顿的评语是浪漫主义气息的军人,因为他仿佛总是生活在古战场。我们至少有四次看见他不是在凭吊古战场,在餐桌上谈古战场,就是在和下僚介绍古战场。这正是作曲家用古代军号的根据。微弱的军号给人以遥远的历史感。庄严的主题用管风琴来演奏,因为巴顿是天主教徒。而管风琴最早是天主教教堂里使用的。
这里需要提请读者注意的,在不研究本体的人心目中,如果谈到电影音乐,那就是主题歌。主题歌是电影声音出现后,大家还不知道该怎样有效地来运用音乐,于是就借用歌剧中的主题歌的形式,尤其是华格纳的连每个人物都有主导动机的做法,所以电影的主题歌是相当陈旧的表现手段。欧洲有些电影大师不太喜欢用主题歌这一形式。但是从生意经来说,主题歌是一般观众容易接受的、可以哼唱的电影音乐。但是在影片中感染观众的却不一定是主题歌,而是观众没有有意识注意到的音乐。
美国军乐的出现因为巴顿是美国军人,而在美国军乐中短笛和小鼓特别突出。大概是在独立战争和南北战争时期的美国军乐相当简陋,就是短笛和小鼓。二战期间有一幅很有名的宣传画,高大的老爷爷吹短笛,矮小的小孙子,头带纸叠的三角帽,他打小鼓。当巴顿在凭吊古战场时,远处又传来那军号声。而在他的第一次战斗前披挂戎装的镜头中出现的是管风琴,这一段音乐的运用留待后面分析阿尔格塔之战的节奏处理时再着重讨论。

(二)阿尔格塔战斗的节奏因素
这是一个相当精彩的节奏段落,我感到这是导演精心设计的,同时也不要忘记了该片的编剧是初出茅庐的科波拉(《教父》、《现代启示录》的导演),从剧本段落的安排来看,编剧已经为导演提供了构成节奏的基础。我们不妨先看一下前面的几个段落。巴顿司令部在开会,空军司令来访。这是一个室内的静态的段落,德国飞机袭击司令部,是强烈的动作段落,以巴顿用手枪打飞机结束。巴顿和副官在坟场,大远景,没有特写,整个段落是灰蓝的极泠的色调,静,只听见远处传来那军号声,并以巴顿离开坟场的特大远影结束。德国司令部,地下室,参谋长要求隆美尔做出对付巴顿的决定。然后是阿尔格塔战斗,接着是完全静下来的巴顿为他的副官送葬的静场。你们看,是不是静-动-静-动-静,节奏曲线的基础已经形成。舞台剧可能吗?我们需要这样的编剧。
德军司令部的最后一个镜头是隆美尔的中景,他身穿深色军服,光区是右上角到左下角的一道很弱的光,隆美尔的第一句话强,第二句弱下来,切。
整个画面是暗和静,巴顿的副官和勤务兵开门进来,光区与上一镜头同,右上角到左下角的一道很弱的光。这样我们可以理解为,前一段在最后一个镜头光和声都是向下的,这样很顺地接到下一个段落,它的光和声也是从零开始向上升(镜头的衔接不一定要顺,不一定要流畅,根据内容的需要而定。一味地讲流畅就没有节奏了)。勤务兵走到里面去开窗。这是一个经常看到的生活里的动作,可是仔细观察一下,你就会发现是导演安排好让他去开窗,加光!你后面会看到,艾尔格塔战斗的前一段的光在每个镜头的切换中都在逐渐变亮,有节奏的变化。当窗打开时,镜头切到巴顿床头柜上摆的隆美尔的著书“进攻中的坦克”,窗外的光照亮了这本书。副官叫醒了巴顿,向他报告敌情。巴顿的近景反应镜头,切。(如果你再仔细地审视的话,你会发现房间里所有的家具都是阿拉伯风格的。虽然我们不太熟悉阿拉伯文化,但是从家具上的花纹就可以判断出来。这是美工的手迹。细节是非常重要的,好莱坞有一句格言:“越是虚构的故事,细节越要准确。”)
室外,艾尔格塔附近,阿拉伯骆驼队的帐蓬前的阿拉伯人,背景是帐蓬内的暗处,所以和前一个镜头是接的,镜头逐渐后拉成全景,也就是说,越来越多的光进入镜头,骆驼卧在地上,有些动,好象有所感觉,同时突然一声驴叫,骆驼动得更强了。我们知道,动物的听觉频率和人不一样,所以它们可能听到什么动静,而人并没有听到,你们看,光和声,也就是视觉和听觉因素都开始逐渐加强。注意,是逐渐,你可以画出一个很缓的上升节奏曲线。帐蓬前的阿拉伯人开始动作起来,间歇出现的小鼓点的声音。最后一个镜头是阿拉伯人慌张地在收帐蓬。切。
室内,静,巴顿在着装,我们看见,他的钢盔和马鞭在背景的台子上摆着,还有他的念经台靠墙立着。注意听音乐,接连敲出1和低八度的5的定音鼓在四下之后,管风琴奏出主题(11231),再接两声定音鼓,切。其实定音鼓在这一段落的第一个镜头就开始了,不过很轻,没有引起我们的注意。可是从现在起,可以十分注意定音鼓,每个镜头的切都是在定音鼓的点上,镜头中的人物的每个显著的动作也都是在点上的。
骆驼的强烈的运动的近镜头冲进画面,天已大亮。节奏跳上去了。骆驼队从左边的斜坡冲下来,横过大道,从右出画。一只落伍的小羊跑下斜坡,镜头在定音鼓的鼓点上切。
勤务兵庄严地捧起钢盔,随着主题音乐的节奏给巴顿带钢盔,好象古代骑士披戴盔甲的仪式。巴顿慢步走到镜子前,在定音鼓的鼓点上开口说话,歇,又在定音鼓的鼓点上说第二句,话音一落,下一拍子,切。
巴顿站在未来战场指挥所的背影。下一段落开始…….
整个段落(包括战斗场面)的节奏型是阶梯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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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令人赞叹的是,那个定音鼓怎么能和镜头的剪接点,镜头内的明显动作那么地合拍?
尤其是巴顿最后在镜前的两句独白竟也开始在定音鼓鼓点上。要知道,制作的顺序一般都是在粗剪以后才轮到作曲家上场。这也就是说,那一段的节奏不是作曲家给的,而是剧本、导演、摄影师、演员给的。真是太棒了。这一段给我的震动很大。这是在1970年拍的片子,三十年后的今天,我们的制作达到这个水平了吗?这一段才可以有资格称作精品,不是什么东西随随便便就可以冠以精品的美名的。
这一段的配音译制本该是很容易的事,那是现成的东西。可是我们的译制喜欢在他人的创作上搞什么“再创作”,译制片的录音师把音乐,尤其是定音鼓敲击的轻重给破坏了(轻重是节奏因素,我的老弟!)因为我们的综合艺术论在电影中最强调的是“对话要听清楚”“人脸要看清楚”(大功告成!)。因为我们的剧本中的情节象舞台剧那样,只靠对话,不,在他们心目中不是对话,是台词。这一段只有巴顿的两句话,在原片中巴顿是用气声说话的,尤其是第二句,这样就和那主题音乐混成一体,在一条统一的节奏曲线上进行。译制片的全体创作人员显然没有读到这条节奏曲线,于是开始进行“再破坏”,给巴顿配音的那位配音演员是用打嗓子眼里蹩出来的字眼来念这两句话的。这样,整个段落的节奏就被他破坏了。真伟大啊。他们会说,我们为什么要照老外的呢?隆美尔的那两句配得还不错,也做到了第一句强,第二句弱。我发现,中国电影演员不会用气声说话。北京电影学院表演系的学生还练吊噪子呢。为什么?综合艺术论说电影有戏剧性,电影象戏剧,所以我们银幕上的表演,最好的也象舞台剧。有一次我在班上说,我们的电影表演象舞台表演,一位留学生不同意,他说你到欧洲和美洲去看看,我们的舞台表演比你们的电影表演还要生活化。后来我到美国访问时,专门为此去看了一次他们的舞台剧。果真如此。
后面的战斗段落用文字说起来可真是忙不过来,文字不能胜任,就免了罢。可是有一点要指出的,那就是它和前一段一样是一条阶梯式的曲线。注意所有的光和声的因素,开始是声音的作用很大,注意运动速度,景别,运动方向的变化,镜头的长短,爆炸点的安排(包括是和切换同时开炮或爆炸,或切进来,等一会儿再有爆炸。看看你作为一个普通观众,是那个紧,那个松。)在巴顿下令开始射击时,出现几个一连串的炮筒射击的极短镜头,注意,炮筒是相对的,\/\/\,这叫越轴。不准越轴是好莱坞首创的成规,可《巴顿》就没管那套,只看内容的需要。福特在《关山飞渡》(1939)也没管那一套,《遥远的桥》,《法国贩毒网》、《给苔西小姐开车》都没有遵守。可我们中国的创作者却死死遵守老外设的那一套。这是我们有些导演学会的有限几招手法,用来体现文学的。所以我们不叫电影语言,叫技巧,叫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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