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电视的时间4

第四节 电影时间的组织

电影电视作品中的时间是组织起来,以求在观众的脑海里造成一个连贯体的幻觉。
处理时间的广大幅度使电影制作者拥有了巨大的灵活性,同时它还要求他以高超的技巧和精确性来处理时间。组织时间的方式就象想象力遨游宇宙那样的广阔,但是如果它不是根植于构成那宇宙和赋于它形式的逻辑之中,那么它既非有机的,也不能说明问题。例如,电影制作者必须让他的观众知道,从一个场面到另一个场面,甚至从一个镜头到另一个镜头;动作是否进入了一个新的现在时态,或者通过闪回回到了过去以及通过闪进进入了未来的预测。但他也必须使时间中的运动揭示出电影制作者的意图,扩大我们对人物的了解并且继续发展影片的含义。

苏联导演兼理论家–爱森斯坦的同时代人–普多夫金论证说,格里菲斯只不过是把特写插入进来以加强一个很长的段落,而这种段落基本上是采用第一批电影导演所规定下来的从剧场的中距离来拍摄的舞台上的表演(好莱坞电影儿至今维持这种做法)。普多夫金肯定说,整场整场的段落都可以纯粹通过有意义的细节的积累而构成。在他的讲座课《电影技巧》中,他也力主电影创作者充分掌握自己的新媒介,自由地塑造空间与时间(请注意,是自由地塑造空间与时间,而不是抄袭传统艺术的形式:什么散文式的、戏剧式的、奏鸣曲式的)来适应他们脑海中出现的视觉形式:
电影导演所处理的素材不是在真实的空间和时间中发生的真实过程,而是记录了这些过程的那些胶片片断。这些胶片片断完全从属于负责剪辑(即组合)的那位导演的意志。在按照任何既定的面貌来构成电影形式的时候,也可以取消一切中间阶段,从而在时间上把动作集中到他所要求的最高程度。(可以到普通心理学中去寻找这样做的理论根据。)
然而在这些观点发表三十年代后,让-吕克•戈达尔乘法国新浪潮的高峰在《精疲力尽》的动作中取消了如此之多的中间阶段,以至使电影观众感到震动和激怒,大部分观众感到这部影片是以鄙视电影成规(给保守者当头一棒,这太漂亮了,因为电影本来就没有文字语言符号那样的成规,电影电视语言是摹拟人的视听感知经验)的态度出现在银幕上的。
我们从电影发展史知道一个极其宝贵的经验,即在电影发展历史进程中,每一代电影工作者都曾进行过为了表现新的现实而与传统,与上一代人进行斗争的战斗( 没有一成不变的成规 ) 。有历史为证,一切反对“新观念”的尝试和借口都是徒然的。在叙述形式范围内,最令人不安的创新是来自那样一批导演,他们抓住了电影结构中所固有的时间与空间不连贯性,并且用它们来深入观察人的本性和电影的本性。
(一)电影的现在时态
一个惊人的范例就是雷纳•克莱尔的那部辉煌而富于创造性的喜剧默片《意大利草帽》。克莱尔是从那批富有战斗个性的法国先锋派电影制作者的一片嘈杂声中崭露头角的,这些先锋派大大地激励了二十年代及其后的电影,现在电影创作者,包括中国电影创作者所使用的表现手法,都是那些备受人们谴责的二十年代的电影先锋派所创造的。克莱尔从他早期的电影事业中了解到,电影中的时间是可以延伸和压缩的,它也同样很容易倒放、快放、慢放、跳到未来,或倒回到过去,而这只要把两段胶片粘起来就办到了。在《意大利草帽》中他以同样的旺盛斗志既攻击了电影的传统结构,也攻击了法国中产阶级结构中所固有的那种卑鄙与贪婪。我们所选的那一场戏出色地说明了时间节奏的流程,当它贯串在整个段落之中时,就用它所造成的各种说明问题的关系丰富了这一段落。
影片表现一个人在他结婚的那天还得给一个女人和她那恶魔般的情夫赔偿一顶损坏了的草帽,否则他的房子就要被毁掉。整部影片中的动作就是从这个疯狂意念发展起来的。在这一场面里,新郎被结婚典礼羁绊,不得不留下来,但他又必须去找到一顶新草帽才能解脱这件麻烦事。当他陷入这种进退两难的境地时,他那难以自制的幻想看到了自己的一切财产都被毁掉了。
主人公越来越强烈的焦虑和他周围的欢乐景象直接形成了对比,当他的仆人到来并且满面愁容地表示也为主人房产的安全担心时,主人公意识到灾难即将来临。这就起了作用。他现在唯一能聚精汇神的事情就是为他那岌岌可危的财产担心。他的幻想在银幕上突然变成这样一些视觉形象:那个疯狂的情夫把他房子的百叶窗打开,这是越来越严重的在劫难逃的大破坏的第一步。
当他被迫拉去跳舞时,他暂时离开了幻觉。但是当他按着音乐越跳越快时(由于稍稍慢下来的摄影机速度使他在银幕上的动作加快了)他一心想着自己的房子,他看见自己的珍贵椅子一把一把地以折磨人的慢动作飞向动作优美的毁灭。
现在那恶梦般的思想把他和宴会完全隔离开来了。他不断看见自己的财产被一些看不见的势力所砸毁,当这些幻象不再使他感到非常可怕时,他又看见自己的那一张豪华的床魔术般地自己从房子里慢慢地走了出来。
他的现在和他的幻想是这样混乱地交织在一起,以至他所做的每个手势和动作都完全是由他脑海中的那场大破坏形成的。动作越来越快的一些人闪现在他家门口,象捕食的动物那样迅速地取走他们所能找到的任何东西。而且当他们把摆在街道上的家具一扫而光之后,更多的椅子和桌子从他家门里跑出来等待着抢劫。甚至当他的岳父扶着他的肩头想跟他说几句话时,他的思想还是突然回到了那些把他的家产洗劫一空的掠夺者。他陷入了一瞬间的痛苦之中,而这一瞬间的时间却膨涨为他的家产被毁灭的幻想。
恶梦在继续发展。当那些掠夺者把眼前的东西洗劫一空时,那个疯狂的情夫开始拆窗户来满足他那无休无止的复仇胃口。现在甚至连主人公居住的那所房子也在劫难逃。
末日即将来临。疯狂的情夫从房子里跑了出来,邀请那些掠夺者进去。主人公现在除了专心注意他幻想中的那个高潮以外,对什么事情都没法集中注意力了。他终于看见自己房子的墙壁倒塌下来,在一阵烟雾中变成了瓦砾。现在这个幻想对他是如此逼真,以至那烟尘不仅飘浮在他的房子四周,而且漫延到他的宴会上,最后把他笼罩了起来。(在我国电视连续剧《今夜有暴风雪》里,在室外暴风雪里站岗的那个女孩子脑海里出现她在洗热水澡的幻想时,幻想如此真切,以至那热腾腾的水气升到那冰天雪地她在站岗的现实岗位上。我提到这个镜头,因为《意大利草帽》没有到中国来过,孙周的这一手法可以认为是创新之举。)
在这一段落里现在时态已发展到把主人公的客观视野和幻想的主观视野容纳在一起了。事件的有条不紊和前后连贯的发展,由于在这两种视野之间来回摆动而模糊了。我们无从知道每个视象出现的时间有多长。此外,因为主人公在宴会上的生活和他幻想中的生活是两个相互连系而又相互隔离的世界的片断,因此我们对时间消逝感在每个世界是不同的。例如,在这一段落的开始,主人公的动作加快了,使我们感到时间是以疯狂的步调在前进。但他感到椅子从窗口落下来的幻觉却是用慢动作来表现的,这就把时间瞬间拉长了。从镜头到镜头,时间或者加快,或者放慢,正好把我们摆在摆脱了两个不同世界的一个瞬间上。
这一切效果为的是打乱我们的时间概念。当我们从动作的客观角度转到主观角度,从加速的时间转到延缓的时间时,我们丧失了判断时间消逝的正常方式,并且完全处于电影制作者的控制之下。他现在完全控制了我们的时间感,并且能够从毁灭性的效果把它来加以分析。克莱尔把我们拉进了他主人公生活的节奏中,同时高超地控制了我们对这些节奏的反应方式。通过这种对时间的运用,我们就和主人公一起体验到他那越来越严重的焦虑,同时由于时间上的不连贯所造成的失调,使我们保持了足够的距离来嘲笑他的焦虑。我们应该注意到,在现代影片中,导演所追求的“临场感”越来越是设法让观众和主人公一起体验到主人公所体验到的感情。综合艺术论者用文字构思的镜头是办不到这一点的。

同时,这种处理方式可以使时间象空间那样累积起来以形成新的含义。当克莱尔的那一段落在发展时,思想变得象动作一样真实。这不仅因为两者都同样具体地出现在银幕上(思想视觉化) ,而且因为我们是以同样的迫切感来观察它们。造成这一效果的原因,正如乔•布鲁斯东曾经指出的,是因为现在时态是电影唯一的时态。“在一个始终是现在时态中展开的电影,就象视觉的本身一样,既不能表达过去,也不能表达未来。”电影是“存在”,它不同于文学,也不同于戏剧,也不同于绘画,也不同于照相,也不同于音乐。

电影没有时态(因为电影是运动的,而我们的生活经验是:活动的东西都是展显在眼前的)。所以,不论一个镜头出现在什么时态,我们都以同样的感染力来观看镜头内展现在我们眼前的动作,仿佛它就是现在发生的。此外,镜头中的每一件事实际上都是现在发生的,因此每个镜头都能和下一个镜头连接起来形成一个连续发展的运动——从一个镜头到另一个镜头的动作流程把一系列无止境的瞬息变幻的镜头融合了起来。“暂短的镜头消失在一系列镜头的迅速变化之中,过去和现在仿佛融合在一起了。”于是,现在时态就能成为发生在人物生活任何时刻的混合动作。他们的过去和将来,象我们的记忆和幻想一样,摆脱了时间顺序中的固定位置。而且可以融合成正在展开的现在时态的某一直接而生动的方面。而造成这一效果的主要原因就是因为电影电视使用的是光声纪录机器,这种纪录带来了逼真性,而逼真性调动了观众的视听感知经验,从而造成视听幻觉。这需要我们很好地、很细致地、长时间地来进行研究和掌握的。

在《意大利草帽》中,主人公的现在和他的思想这两者的视觉化是同样的实在,又同样的直接,因此对我们也是同样的真实。实际上这两者如此真实,以至最后克莱尔可以在这一段落的结尾把这两个事件都淹没在大灾难的尘埃之中,而没有破坏这两个世界的现实。
正如在《精疲力尽》中那样,现在时态甚至失去了它那毫不中断的连贯性的外貌,它是有意加以风格化并使之不连贯的。但是克莱尔却用更为复杂的方式来使用时间。当思想和动作交织在一起,并且相互依靠来表达一个完整的含义时,它们的作用就象记忆一样了,这个记忆不断重新阐释过去,因而也就始终在塑造现在。克莱尔利用这种深入的思想活动来把那实在的资产阶级的现在变成了幻觉,这是他开的玩笑。我们丧失了时间感,这就使我们能够把现在看作是意识的一个片断。它的充分含义取决对以前发生的事情的印象以及对将来要发生的事情的期待。我们所嘲笑的是,现在时态那靠不住的虚幻性质,一旦时间领域自然而不可避免地合成一个包揽一切的现在,它扩大到把主人公的全部经验都包括在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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