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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本范例《长别离》

长  别  离
编剧:玛格丽特•杜拉
导演:亨利•谷尔比
约丝米纳•夏斯乃
前言


我们这个剧本,与亨利•谷尔比和约丝米纳•夏斯乃所拍摄的影片有所不同。
一方面,亨利•谷尔比和约丝米纳夏斯乃在我们的剧本里加进了一些东西。
另一方面,我们剧本所包括的一些场景他们并没有拍摄。
我们尽力尊重影片导演所加进的大部分东西,只是当增加的东西与剧本的深刻含义发生矛盾的时候才例外。例如,晚饭前,流浪人把所剪的一张画片作为礼物送给岱雷丝•朗格努瓦的这一场面,就在我们的剧本里消失了踪影。
与此相反,我们决定把导演和我们之间甚至已经达成协议不拍入影片的大部分场景(注),也发表出来。对我们来说,出版这个以我们对影片的写法为主的剧本,是合法的。

影片开始:
在宽银幕上,出现一个男人宽大的背。在他的背的两边的少许空白处,眼花缭乱的曙光闪烁着,展现出一派塞纳河沿岸的景色,银幕中人用力唱着《黎明的曙光》,这是影片《赛维尔的理发师》中的阿尔玛维亚伯爵所唱的小夜曲。
我们长久的跟随着他。他身穿一件旧外套,露出从腰部起【至肩部止】的部位。
突然,男人的背消失了。
画面里呈现出相反的情况,现在是一片闪烁的曙光占据了银幕。仅是在这曙光的中心:“一个远隔时代和世界的男人迷路了;他纤细如发丝,宽阔如曙光。”(雷蒙•格诺)。
我们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看见他纤细的身影。他的声音减弱了。人勉强看得见。【但看得出他是一个男人】现在只能听见他的歌声。【我们再也辨认不出他是一个男人。在这片“没有景物而只有光线的景象中,人形变的极端细小。】
人形是那样的细,以至于终于被光线融合而消失了。就在这郊外的茫茫空中,有三架低空飞行的喷气式飞机,发出可怕的隆隆声响。
这三架飞机拖着三色国旗,说明这一天是七月十四日(国庆日)。
【向星星广场给取(压缩表现这个广场);飞向香榭丽舍大街的中心,(并从左岸掠过大桥至右岸,向巴蒂涅勒和蒙特玛尔特区下滑,然后沿着巴士底狱广场的南北轴线往上飞行,从共和广场飞向协和广场),那儿集聚了巴黎市的一片人海,人流还在有次序的向那儿移进,原来是人群步向受检阅的地点。】
队伍已经在游行。第一幅画面是首先受检阅的军事场面:一辆坦克的宽大的履带压碎柔软的沥青,就像压碎一块黄油一样。
检阅在飞机声,马达声和军号中进行。然后,摄影镜头去单独表现这支游行队伍中最有代表性的镇压力量:共和保安部队,自然也有伞兵。在几秒钟之内,画面战士的不再是一支愉快而光荣的军队,而是压迫人、杀人的恐怖人群(与希特勒军队的游行队伍相似)。
然后,一束巨大的火箭似的烟火划破了黑沉沉的夜空。
火花下坠,飘散在普托桥上黑压压的人群里。
【现在,我们看见一堵巨大的墙——普托教堂的墙。在着黑色的墙上写有下面一句话:这个夏天,一个不知说什么的故事就发生在巴黎的近郊。】
我们接近普托教堂,当时一片黎明之前的微曦笼罩着教堂的钟楼。
字幕在一辆重型卡车的隆隆巨响中结束,卡车轮子压碎了失落在岸上的一个玫瑰花环。
与卡车相反,洒水车发出轻擦地面的声音,它浇湿了整个花环、纸帽,花。
就在我们现在所处的地方(即普托老教堂的场地上,它的对面是一个咖啡馆,百叶窗是关闭的)。看见日光从教堂后面迅速升起,并超过了教堂。
【很快的,已经是正午时光,不再有一点阴影了(而在开初,阴影是很大的)。】
天气很热。在这炎热的天气里,河岸上的气流振荡着,使周围的烟柱发生颤跳。一辆重型卡车开了过来。
汽车向左拐,驶向教堂的场地,到达咖啡馆对面的一个木工厂的门栏前。
一些工人从工厂里出来。
卡车停在教堂前,车门开,一个男人下车。
这是皮尔,有三十五岁了。他的脸部表情说明他昨晚没有睡好觉,他一定是连续行驶了十二至十四小时。他从瓦斯纳来。不就,我们就发现他的汽车拍照上写有《莫尔比安》的字样。
皮尔跳下地。
这个男人明显地表现出他到这儿已成了习惯:在这尘土满地的效地方,他慢慢的走着,碰上该区的居民,就同他们打招呼致意。
他向咖啡馆走去。
这是“阿拜尔•朗格努瓦咖啡馆”。我们从侧面看见这几个字刻在正门的玻璃上。
女老板眼睛看着屋外,当皮尔穿过马路向她走来时,他向她微笑。
皮尔停在酒柜前面,仅从他们俩相遇的目光中,就使人明白,这个柜台后面的女人一定是这个刚进来的男人的情人。年轻的女招待员在侍侯顾客,并向到来的这个人致意问好,说:您好,皮尔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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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尔回答说:您好。其他顾客轮流向他问候。
这是,女老板没有功夫去招待皮尔。不管怎样,我们从顾客相互交换笑容的谨慎神态看来,她并不是一个招摇过市的女人。
这位咖啡馆的女老板叫岱雷丝,三十八岁,长得漂亮,而且尤其媚人。
她举止谨慎,然而为了招徕观众,她进行了精心的打扮,不过是有分寸的,从未超出商业活动的范围。
帮她经营买卖的年轻姑娘叫玛尔梯纳。
镜头有意表现这个郊外的咖啡馆在夏日时光的早晨和中午的平凡的日常营业。
皮尔身子伏在柜台末端的一个角上。岱雷丝在侍侯他。
这次他们很爽朗的笑了。
晚上七点,我们再次看到朗格努瓦的咖啡馆。
皮尔坐在一张桌子旁。
玛尔梯纳在招待顾客。
——岱雷丝太太,不去渡暑假吗?其中一人问道。
她沉思。
——真的,今后倒是很清闲的。岱雷丝说。
同天晚上,已经很晚了,岱雷丝还在卧室里同皮尔重提度假的话。
——我可能去晓里依转八天……两个礼拜之后……实际上我也许要在那一带转一圈,要八天。岱雷丝说。
——我可以带你去那儿,我将在星期二,十五号那天再次路过这里。皮尔说。
——真的,如果你在晓里依停车的话,我可以在那一带转一圈了。这样,要花八天。因为我在晓里依就得住一、两天,也许还要多些时间。那儿的码头,学校后面的大沼泽一直给我留下印象,后来,这都过去了……我真是太想再去那儿了。
岱雷丝继续说:去晓里依之后,我可能去尼斯。
她像一个获得满足的孩子情不自禁的笑了。
——因为回来时……我已经在那儿渡完暑假了。
她说这话时,显得很媚人。
第二天,我们看见皮尔和岱雷丝又在咖啡馆里。皮尔正准备动身。
突然,一个流浪人的歌声划破了嘈杂乱哄哄的谈话声和唱机里的音乐,传了进来。
这正是影片第一幅画面上的流浪人。
唱片刚一结束,他的歌声就增强了。他正踏着一条通往场地的小路向前走来。他很不引人注意的过去了,我们进对他有所察觉而已。
他踏上一条沿着教堂的小径步向河岸,向塞纳河走去。这是奏出音乐的主旋律。主旋律渐渐消失。流浪人走过去了。
没有人对他留下印象。
——是啊,现在会越来越安静了。岱雷丝说。
此时,影片立即化入,虽然画中的场面已经过了一两天,但我们仍然能听到岱雷丝说话的声音,同时又听见本区一位顾客的一句答话:
——这没关系,可是几天以后,你会看到……
在午后四时的一片寂静的气氛下,声音回荡了很久。天气异常晴朗,教堂的钟全部沐浴在阳光下。岱雷丝拿着一张报纸轻轻的扇着。柜台上有花,花的阴影映在岱雷丝的脸上。
【正是咖啡馆打烊的时候玛尔梯纳在谈话。
几天已经过去了,我们刚见到的鲜花已经枯萎了,玛尔梯纳准备把它扔在屋外场地上的垃圾箱里。
她边走边说:
——您瞧,岱雷丝太太,只有我们在这儿了。
他们向场地看去。屋外下过一场夏日的暴雨。玛尔梯纳的鞋陷在浸软的泥土里。
玛尔梯纳回屋。岱雷丝绕着酒柜转。两人显得悠闲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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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去拉下帘子,水珠掉在她们脸上,两人感到高兴,玛尔梯纳甚至一下笑了起来。】
——你会看到的,明天还会更洁净……岱雷丝说。
她沉思了一下,重复了几天以前同皮尔说的话(伴奏出音乐的主旋律):
——真的,我可以到晓里依好好转一圈,花八天时间……尤其是这儿如此安静,呆着干吗?
下午五点钟,暴雨的痕迹已经消失几天了,天气又变的异常的美。
在酒柜上,摆有一些新的鲜花,但完全不像初次那样新鲜。玛尔梯纳在屋外招待两个顾客,然后回屋。
注意:所有这些场景都是十分快速的化入,而且节奏不一致。与此同时,奏出音乐的主旋律。
【岱雷丝准备把水到入四个杯子里:一个杯子是她的,另三个分别给一位年长警官,一个常客和归来的皮尔。她手拿长颈瓶,站在酒柜后面,高高的把水倒入每个杯子里。杯子变得模糊。当最后一个杯子开始搅混的时候(相当于可见音阶中的最后一个音符),一种微弱的歌声传了进来,着仍然是罗西尼作的那首阿尔玛维亚伯爵的小夜曲:“黎明的曙光”,但歌声使人极端厌烦。
岱雷丝拿着长颈瓶的手呈现在我们眼前,她的手停了一下才又倒水。当歌声增强时,她的手又缩了回去。】
歌声渐渐清晰。唱得很正确。
玛尔梯纳;你瞧,那个唱歌的来了。
皮尔:哪个唱歌的?
玛尔梯纳:一个流浪人,每天中午经过这儿。
岱雷丝:他每天早晨也路过的,我一起床就听见他唱。
歌声更清晰了。咖啡馆的门朝场地开着,里面的人十分清楚的听见了歌声。
玛尔梯纳:他今天唱什么?
退休者:啊,这是《理发师》中的主题曲。
流浪人到来。他步子沉稳,神态沉静,没有倦色,正踏上通往场地的路朝前走来。
当他步入咖啡馆周围的场地时,歌声嘎然而止,脚也止步了,好像见到什么东西似的,产生了犹豫。最后,他终于拐了个弯,尽可能远的避开了站在咖啡馆门前的警察。
玛尔梯纳(对警察):真可笑,他怕您。
警察:你以为是么?
岱雷丝也站在台阶上,她转动摇柄卷起帘子。
她听到流浪人熟悉的歌声发出了微笑。而流浪人拐弯后,往右走向一条位于空旷的场地和教堂之间的通道。
他抵达岱雷丝的眼前,而岱雷丝微微倾斜着身子,但显得不自在。他巨大的身形就像巴格岛上一尊大雕像。
我们看见流浪人的身材异常高大,像个巨人。然而,他实际的装扮并没有给人留下任何与他身材相符的印象。他的帽子压住了眼睛,遮住了明亮的目光。他的脸上老是带有一种表示歉意的微笑。他的衣服干净,但打上了时间的烙印。
和岱雷丝一样,我们首先去看流浪人,看他的全身。然后只看他的眼睛。
他从银幕上穿过。
随着他身体的移进,他的眼睛异乎寻常的增大起来,变得巨大而无神。然后,我们再也不见他的踪影,他再一次的走了。
紧接着,我们看见岱雷丝闭着的双眼。她手里握着摇柄,一动也不动。与她先前的姿势唯一不同的,就是她的头仰靠在图有灰泥的墙壁上。此外并无任何一样:她仿佛被一种既往的无限忧愁慢慢笼罩了。
画面寂静无声(就像录音带坏了一样)。
【突然,岱雷丝像昏厥了一样,松开了握着的摇柄。摇柄掉在过道上,发出铁器的声响,这是我们首次听见那儿发出的声音。
这响声好像充满了理智,使岱雷丝的眼睛睁开了。使整个场面复苏了。】
靠在门框上的皮尔急忙奔向岱雷丝,扶住她的肩膀。她睁开眼睛,看着皮尔,像是求救一样。
皮尔:岱雷丝,怎么啦?
岱雷丝恢复了神态。【她用手整理头发,停止看皮尔。】
(皮尔丝毫没有察觉到岱雷丝发生的情况同路过的流浪人有什么关系)。
岱雷丝(低声):是这个男人。
她指着塞纳河的方向。
皮尔:他使你害怕吗?
岱雷丝犹豫了一下,说:是的。
皮尔:但,他的什么东西使你害怕?
岱雷丝:什么也没有。(停了一会儿)他走过去了。我害怕。(停了一下)没有事了。
岱雷丝微笑,并露出疲惫的表情。
夜幕垂空。我们发现岱雷丝现在所呆的地方,正是流浪人路过时她所站的那个地方。天气晴朗。皮尔在她身旁。他看着她。岱雷丝一副柔媚而忧愁的样子。心神很不安。她的眼光透露出这种分心的神色,她向皮尔歉意的微微一笑。她已经陷入了对阿拜尔•朗格努瓦的强烈的回忆中。
皮尔:但,你不愿意把你的心事告诉我,还是不能告诉我?
岱雷丝很轻声的回答皮尔。
岱雷丝:我不能。即便是我愿意说,我也无话可说。【(停了一下)但,这会过去的。】
玛尔梯纳(在咖啡馆里面):岱雷丝太太,我要走了。
岱雷丝:我来。
玛尔梯纳(在门柱边):不用麻烦你了。
玛尔梯纳走了。皮尔再次追根究底。
【皮尔(坚持地):他看了看你,你就害怕了么?
岱雷丝(犹豫了一下):不,他没有看见我。
皮尔(很温柔的):岱雷丝……
岱雷丝:是他的眼光。
皮尔:他的眼光?……
岱雷丝:是的。(她撒谎)如果你想知道的话,他的眼光是无神的。温和而无神的。(停了一下)就是这样。】
皮尔起身,并搂抱岱雷丝。
岱雷丝起身。他们在河岸上走。走了几米。皮尔仍然是忧心忡忡的样子。
岱雷丝依偎着他步行。头靠在他的脖子上。她一直是神情恍惚的沉浸在这种甜蜜中。
皮尔:告诉我,……你对我什么都没有隐瞒么?你不会是病了么?
岱雷丝微笑。
岱雷丝:不,不是的,我会告诉你的。
皮尔:告诉我,岱雷丝,告诉我,你高兴同我去晓里依吗?要知道,八天以后就动身了。
岱雷丝沉默无语,但并未引起皮尔的异样感觉。他看看表。
皮尔:真是急死我了,我最好现在就出发。
岱雷丝发出一声不安的叹声,她怕皮尔把她单独留下,因为从那时候起,她就陷入忧愁之中,被一种神秘的恐惧感控制着。
岱雷丝:马上?
她很快恢复了常态。
岱雷丝:是的,你说的对,还是马上出发的好。
对于这种“通情达理的话语”,皮尔叫喊起来。
皮尔:你究竟有什么事情?你说吧,天哪!
岱雷丝:我有什么呢?你很清楚,在好些晚上我都考虑自己的生活。这太……耗费心神了。就是这些。
夜,依旧是黑沉沉的。场地上发出马达的隆隆声响。这是皮尔卡车的马达声。他手握方向盘,朝灯火通明的岱雷丝的窗口望去。他抽着香烟,注视着在深夜时分仍有灯火的窗口。他在等待。
只有摄影机进入被灯火照亮的岱雷丝的卧室,它像是去偷窥别人的私生活似的。岱雷丝和衣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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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周围散乱的放着文件、相片,手写的信件,以及签头上印有各机关名称的打印的信件。
我们很快浏览了这些文件,可是,这些东西使我们感到好像身处一部惊险片之中,使人不得不想去通知皮尔,向他高喊:“不,你别走。”
然而相反,皮尔重新发动马达,把车开走了。他显得平静。岱雷丝在信纸中翻身,发出嚓嚓声响。她惊醒了一下,察觉自己忘记关灯,于是她的手伸向梨形开关。她按了开关。呈现一片黑。
紧接着她又入睡了。皮尔的车在场上后退,然后向河岸的方向驶去。
紧接着她又入睡了。皮尔的车在场上后退,然后在河岸的方向驶去。
卡车沿着陡峭的赛纳河沿岸行驶。危险的时刻来到了,在巴黎,一个流浪汉醒来了,他孤独的唱着歌。在苏莱纳的上方刚出现曙光。
我们再次发现:岱雷丝仍旧穿着衣服,孤零零的躺在她翻身而压皱了的文件上。曙光透过百叶窗进入卧室。
在一片静默之中,远处传来一种拍打声,先是细小,以后渐渐增强。
【岱雷丝睁开眼睛,直起身子,用手摸着心口。她睁睁眼又闭闭眼,“试图去听她所记忆的东西。”】这是一个男人的脚步声。
脚步声从窗下传来,就仿佛出现在卧室里一样,在一片空旷的场地上,脚步声尤为突出。
岱雷丝一下起了床,去推开百叶窗,往外瞧。
我们的视线离开岱雷丝,随着她那直愣而斜视的眼光去注视唱歌的男人。他的歌声慢慢远离,远离。他消失了。
【夜。咖啡馆里。顾客很少。黎明时出现的脚步声似乎没有停止,它到来了,开始很小,后来变大。
岱雷丝神不知鬼不觉的溜了出去。没有人留心她。
歌声增大了。
正是那位流浪人,他一边走一边唱歌。
不知岱雷丝在什么地方。后来我们发现她在路端,在空旷场地的尽头。她在栅栏的一个角落里等待流浪人。他朝她走来了。
流浪人没有看见她。她去到河沿路的另一边的一条人行道上,她知道流浪人所要去的地方。几辆小汽车阻止了流浪人的通行。岱雷丝赶到了他前面。她等待着,同时用手梳理两边的头发,把头发梳向后面,压紧,露出了她的整个脸,好使流浪人认出她,流浪人走近时,她抬起整个脸对着他。流浪人从岱雷丝身边经过,朝她微微垂下双眼,但,却视而不见。
岱雷丝进行第三次尝试。她再次走到这个孤独的过路人的前面。这次是在陡峭的赛纳河的台阶下。
她像刚才那样梳理头发。在那里,流浪人“方便的”看到了她。可是她发现流浪人一点夜没有认出她。于是她让头发垂到她的脸上。她上了岸,转身对着流浪人,而流浪人哼着那不变的歌曲,继续走他的路。岱雷丝非常缓慢的迈着步子。她走远了,后来又重新转身对着流浪人,停住了。她久久的看着他,就像看船开航一样。她的眼睛有点抽搐,随着距离的拉远,抽搐的越厉害了。(就在那儿,她看他竟然发了痴)当再也看不见他时,便用肘依靠在岸边的栏杆上。她还呆在那儿,像个无所事事的人,陷入了茫茫沉思。她深陷在一个出乎一切意料的问题之中。
她的手放在栏杆上,放在石柱上,同时她的眼睛不离开她的手。
后来,她的手缩了回来。
她往回走。她的头发飘散着,异常缓慢的朝着咖啡馆走去。快到咖啡馆时,她重新装扮了自己的面容,并恢复了正常的步子。
实际上,并没有人发现她缺席。
岱雷丝进屋。屋里看起来秩序井然。她发出微笑。
我们听见一个顾客以自然的口气问道:岱雷丝太太,暑假临近了,怎么样?
她所答非所问,从她的眼神里判断出她的回答似乎在表示歉意。
岱雷丝:天气这样好,我到岸上去转了一小圈。

【我们看见岱雷丝坐在一辆差不多是空的公共汽车里,在巴黎穿行。
她停在拉菲德画廊。这是早上。
我们看见她在“海滨”商店的货价前。
岱雷丝:我要一个海滨旅行袋。
她面前摆有三个带子,但她对之却视而不见,像在岸边出现的情形一样,呆着不动。】

【我们看见人群拥挤的里昂车站,蒙特派拉斯车站。
在一些大街上,百叶窗先后关上了。有几条大街,百叶窗全关上了。在繁华区,十六区,除了有一扇窗户未关闭以外,其他的都关闭了。(注:带有音乐家名字的街道都集中在繁华区)。
在雷诺汽车公司里,传来一片密集的喧嚣声。一长串“皇太子妃”牌的汽车停在那儿。】
紧接着,出现了“巴黎度假人”,一些满载着孩子和女士的小车在拥挤而阻塞的告诉公路上发出嗡嗡的叫声。这是出发度假的最后一批人。
【在雷诺汽车公司里,一个巨大的车棚显得荒芜而空荡,里面只有维修组的一个小个子男人,拿着水壶在地上按“8”字型浇水。
此外,到处是一片寂静。】
鸟儿在普托教堂的场地上唱歌。
我们进入岱雷丝的咖啡馆里。馆里空空荡荡的。岱雷丝在后厅里,她面前放着一个手提箱,她正在重新清点新买来的东西。玛尔梯纳走近她问道:您还买了什么东西?
岱雷丝:一个海滨旅行袋。
玛尔梯纳:什么样的?
岱雷丝:大的。
玛尔梯纳:什么颜色的?
岱雷丝:蓝色的……你瞧。
她心不在焉。突然,在空旷的场地上,远远的传来了断断续续的歌声。当歌声增大时,岱雷丝抓住了玛尔梯纳的手,而玛尔梯纳则看着她,对她这不寻常的“举动”感到惊奇。
岱雷丝听见《理发师》中的“诽谤曲”的歌声增强了。随着歌声的接近,她站了起来,向门口走去。并总是拉着玛尔梯纳的手。
流浪人从普托到来,向河岸走去。他从岱雷丝身边经过。【我们看见他从岱雷丝面前走过的侧影,高达的身体。】当他过去之后,岱雷丝粗暴的抓住玛尔梯纳的双肩。
岱雷丝:去找他。
玛尔梯纳神色慌张。
玛尔梯纳:太太……
岱雷丝:我叫你去。请他来。
她猛烈的摇动玛尔梯纳。
玛尔梯纳:为什么?
玛尔梯纳仍旧犹豫。
玛尔梯纳:怎么请?
岱雷丝:随你便,去吧。
她把玛尔梯纳推下便道。玛尔梯纳追赶流浪人,她追上了他。她像个幼小的姑娘,羞答答的站在流浪人的前面,岱雷丝一直站在老地方,她站在门口僵持不动,听玛尔梯纳的说话。
玛尔梯纳在考虑怎么称呼这位不寻常的人物,最后,她决定叫他“先生”。
玛尔梯纳:先生……先生……
一阵沉默。玛尔梯纳的声音传到岱雷丝的耳朵里,她始终一动不动。
玛尔梯纳:您不口渴么?不喝点什么么?
岱雷丝僵持不动,依然报纸沉默。然后她低头伸出门窗口,看见玛尔梯纳在前领着流浪人走,两人往回走向咖啡馆。
岱雷丝急忙后退,溜到后厅里,并拉下身后的帘子。然后依靠在隔着酒吧间喝后厅的毛玻璃窗上。
她倾听即将发生的情况,也可能不时的透过毛玻璃去看。玛尔梯纳好像在喝年迈耳聋的人打交道,她在高声说话。然而流浪人的答话却是低声的。他有礼貌的把装杂志的包裹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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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尔梯纳用眼搜索失去踪影的岱雷丝。当看不见她时,她慌张了一会儿,同时也犹豫不决。然后,她终于大胆的走到柜台后面,去倒了一杯啤酒,不过,她总显得像个孩子(她仅十五岁,对这一切一点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玛尔梯纳:天气热,嗯?你喝啤酒吗?
停了一下,流浪人微微点头同意。玛尔梯纳给他一杯啤酒,他默默的接了过去。
帘子后面的岱雷丝在非常用心的倾听和查看。这时,玛尔梯纳在看流浪人。突然,他脸上的细微特征(我们从没有看清这张脸,只是一鳞半爪的目睹过)触动了玛尔梯纳。她的眼睛露出温和而惊讶的神色。
玛尔梯纳:人们听见您每天唱歌。我看见您从这儿路过。您住在那边吗?(打手势)
我们第一次听见流浪人的说话声。
流浪人:是的,那边。
岱雷丝的脖子靠在毛玻璃边上,她在倾听。她闭着双眼。听见这毫无人称搭配的低声话语时,一副紧张的神智表露无疑。【岱雷丝挤眉、皱脸,她竭尽全力要辨认出这个声音】。玛尔梯纳重新问道:是在河边?
流浪人:是的,在河边。
一位顾客进来了。在影片的开初,我们已经多次看见他混在咖啡馆的顾客群中,他叫费尔南。
费尔南:早安,玛尔梯纳。喂,也给我一杯啤酒。
在后厅里,岱雷丝做了一个生气的手势,因为新来的客人干扰了她的调查。此刻,流浪人也同样引起了玛尔梯纳的兴趣。她心不在焉的伺候费尔南。
玛尔梯纳:您唱的什么?歌剧么?……比如说,您刚才唱的什么?
流浪人:我唱,我唱的……是《理发师》,“诽谤曲”。
在玻璃后面的岱雷丝一直在听。
玛尔梯纳:歌词是怎样的?
流浪人点点头,然后回答:首先是轻微——微的起哄声,微风拍过土——土地……
他停了一下,然后突然沮丧的冒出一句话住口了。
流浪人:我记不起后面的歌词了。
费尔南自信的插话。
费尔南:这容易,“然后您悄悄发现,诽谤声起,扩散,扩散又膨胀。
流浪人专心的听了。
玛尔梯纳(对流浪人):怎么回事?您那么熟悉这些曲子?……
她对自己会产生这中念头而感到好笑。
玛尔梯纳:您过去可能是一名歌手。
流浪人露出惊异的神情。
流浪人:一个歌手?
费尔南以说教式的口吻再次插话,他向流浪人说:歌剧,这是终生难忘的。
流浪人:终生。可能的。
他的含含混混的对话开始明显的惹恼了费尔南。
流浪人又点点头。
费尔南:不是可能,是确实的。
玛尔梯纳(总是好奇的):真的,您过去是不是一位歌手?
流浪人:可能的。
费尔南:可能!什么“可能”?您以前究竟是不是歌手,您应该知道。您说明白点。
流浪人做了一个迅猛而出人意料的动作。他看看向他提问的玛尔梯纳,又看了看生了气而大声说话的费尔南。在他面前,不论任何人提高了声调,他都感到害怕。其次,费尔南的眼睛也使他害怕。这是警察,军人和集中营管理员的凶狠而残忍的眼睛,是哪些碰上某个流浪汉的人们所具有的那种怀疑而嘲笑人的眼睛(或者也是凶残、冷峻而怜悯的眼睛),流浪人是熟悉这种眼睛的。大家都怀疑他,对他们或对其他人来说,唯一重要的就是他的身份证。因而他在宪兵或警察面前,一定前百次的做了掏出身份证的动作。他要表明他的身份,为此,他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包裹,里面包着的正是他的身份证。他怀着恐惧的心情把包裹放在柜台上,把它推到费尔南的面前。
费尔南:这是什么?
他打开了包裹。
费尔南:一张身份证吗?(他读)罗……罗贝尔•朗德?是这样的吗?
流浪人:这是别人告诉我的。
费尔南:是吗?罗贝尔•朗德,这是什么意思?
他以一种所有心存疑虑的人的口气谈话。流浪人感到害怕而后退了。玛尔梯纳拿定了主意。
玛尔梯纳(对流浪人,有礼貌的):先生,我们什么也不要求您,您有自由保守秘密。
流浪人:啊,这不是秘密。
费尔南:那,是什么?
流浪人(很快的):是我失去了记忆。
我们听见玻璃窗的另一边传来椅子的折裂声,玻璃窗是隔着酒吧间和后厅的。
玛尔梯纳离开了柜台,向岱雷丝跑去。岱雷丝躺在长凳上,昏迷不醒。当她听见流浪人说的最后一句话时,就昏过去了。费尔南走到她眼前。玛尔梯纳感到恐惧,叫喊起来:岱雷丝太太!
流浪人迅速的从柜台上抓起他的身份证,放进口袋里,逃走了。岱雷丝终于睁开了眼睛。
一种新的难以形容的快乐神色挂在她的脸上。她正重新站起来,说话很低。
岱雷丝:什么事啊!
费尔南用眼光询问玛尔梯纳,她耸耸肩膀,什么也不明白。岱雷丝完全站了起来,并靠在玛尔梯纳的身上。
岱雷丝:我想过。永远……我早知道……
费尔南和玛尔梯纳,各自都在寻找岱雷丝莫名其妙就昏倒的理由。
玛尔梯纳:您看,不应该让他们进来。
费尔南:这是天气热……
现在,岱雷丝完全恢复了神智。她又推了推玛尔梯纳,独自站着。她走开了。好像刚发现了打开秘密的钥匙似的。这是一次很重要的昏迷。一种“死亡了的爱情”就从这次昏迷中引出一个爱情故事。岱雷丝因此“改变的形象”,永远变了样。她苏醒过来了。爱情使她产生了自信,使她变得年轻。
岱雷丝由于自己的发现而感到心破碎了,疲乏了。但,对于她的这种发现,不管是玛尔梯纳,还是费尔南,都一无所知。
【可能是在她复苏的时候,我们听见了乡间举行婚礼而迸发出的异常清脆的笑声;人们欢呼“新郎、新娘万岁!”同时夹杂着笑声,朗朗的祝贺声(这一刹那间,并不是现实的景象,画面呈现出雾蒙蒙、难以辨认的状态,好比一个发声的洞口对着一个我们不熟悉的事物,但它却中止了一切现实的噪声)。“斯泰维斯基婚礼曲”中的某些刺耳难受的重音,就融合在这种有声的背景中。】
岱雷丝(突然的):他在哪儿?
她打开帘子。流浪人已经不在酒吧间了。岱雷丝匆忙穿过咖啡馆向场地走去。玛尔梯纳试图阻止她。
玛尔梯纳:岱雷丝太太!
她出去了。
费尔南问道:她去哪儿?
从这是开始,画面展现出“追逐”的场景,如同一部西部片那样的活跃。人们看见这些场景,不禁产生双重感触:
一种是“积极的”:最后,她终能找到他吗?
一种是“消极的”:但愿她不要和他重逢,因为人们早已感到,如果她与他重逢,那将是世上最大的不幸。
以下是追逐的过程:
岱雷丝跑着穿过和沿路。她下到赛纳河边上的小径。那儿正是那天她试图让流浪人看见她的那个地方。已经是晚上七点半钟,她发现流浪人并没有在陡峭的河岸上。她开始沿着水边往圣•克罗的方向跑。
她沿着普托岛的巨大墙壁没完没了的跑。这个巨大的墙壁上有颇大的花体字样(这是交错覆盖的政治口号)。她小小的身形在墙上跑。
她已经有点疲倦了。她在一根横跨塞纳河上的奇异而巨大的管道下方放慢了速度,管道正位于苏莱纳桥和圣•克罗桥之间(在那儿,从她身后很远很远的地方,在落山的太阳形成一片火烧云中,我们看见了令人惊异的防卫宫)。
她一定转了好一阵了。因为尽管我们发现她还在跑,然而却真的是疲倦了。她气喘吁吁的小跑着攀登南依桥的大台阶。
【她不再跑了,而在空无一人的南依林荫道上步行。我们那山峰上观看星星广场。与此对应的是,太阳从防卫宫后面落下去了。
岱雷丝在塞纳河的左岸,沿着布罗涅森林步行。她进一步放慢了速度,鞋子上沾满了尘土变成了灰色。她的神色已有点疲乏不堪了。她沿着充满欢笑的露营地旁边走过,那儿有不少维斯派斯汽车,以及标有GB字样的老实小汽车和一些奇形怪状的帐篷。这一天,那儿出现的差不多只是巴黎人。岱雷丝穿过风景区时,是我们在“追踪”场面里唯一见到一些人的时刻。】
岱雷丝在灰蒙蒙而又荒凉的码头上。码头位于左岸,通向圣•克罗桥。夜幕在悄悄的降临。突然,岱雷丝开始拖起步子来了(我们一下就觉察到了)。天空一片灰蒙蒙的,在她面前,二十五个霓虹广告灯骤然一下闪烁起来,点亮了圣•克罗桥和没有行人的宽大路口。
黄昏时候(但是已经快天黑了),岱雷丝真正跛了。她疲惫不堪,蜷缩着身子。在她脸上,仅有对爱情真正感到痛苦的表情,而且就像涨潮一样,增长着:她感到从此不会看见他了,永远找不到他了。【她在铁路和赛纳河之间的地方没完没了的跛脚而行,她的上面是圣•克罗公园,与塞纳河边上的塞佛尔工厂差不多成垂直方向。】
【岱雷丝完全是一副衣冠不整,愁容满面的样子,我们看见她进入“北非”咖啡馆。这个咖啡馆靠近圣•日尔曼的桥边。她依次从流浪汉身边经过,凝视他们(在我们看来,似乎所有的流浪汉都相像)。
她穿过前厅,往厅的尽头仔细瞧,看流浪人是否混在那里的男人丛中。一些男人的头放在弯曲的手肘上伏桌而睡了。霓虹灯使她的脸色发光,她的鞋全粘满了灰尘而成了白色。】
经过三、四个小时的追踪后,岱雷丝的脸色已经苍白了,但当天黑而无人生的时候,她终于在圣•日尔曼岛的后面——雷诺汽车工厂的对面——的一间没有门的棚子里,发现睡在里面的流浪人。他的床上铺满了报纸,头下压着一个背包。
这个既没有门,只缺了一、两块隔板的棚子,只不过是“阿拜尔•朗格努瓦”这位被战争灾难压碎了的、失去记忆的人所找到的一个避难所,但,在岱雷丝看来,这仍然像一个家。
显而易见,她不会进到屋里(这里,把建立了岱雷丝崇高精神世界的社会教养中的一种圣洁的气质,展现在纯洁无邪的气氛中,犹如进行一种宗教圣理一样。在这里,种种社会教养是指对所有权的认识)。
因此,她不会进入棚里。不,她只是接近打开的门,并未跨进门槛。她望着熟睡的流浪人。
在这所“幼儿园”中。他像个“孩子”似的睡着了。他沉浸在幸福里,显得天真无邪。岱雷丝久久地看着他直到深夜,她疲倦的前后摇摆,只好用一只手扶住一个隔板的凸边。
她又挺直了身子。
她的眼睛向周围打量,发现一块大石头放在棚外的门栏边。她坐在这个大石头上。她的头慢慢的靠向隔板。她在夜里睡着了,头垂下来伸进了棚里,而棚里正睡着“阿拜尔•朗格努瓦”。
与岱雷丝的睡像对立的,是玛尔梯纳的的睡姿。她在老教堂旁边的咖啡馆里,门紧闭着,灯光照亮了酒吧间,玛尔梯纳坐着靠在柜台上,直挺挺的睡着了。
黎明前,在圣•日尔曼岛上响彻雀鸟的噪声。天依然发黑。岱雷丝站起来。流浪人在床上翻动身体。岱雷丝急忙退出他的视线范围。
流浪人起身,下到塞纳河去长久的洗脸。这是一个爱干净的男人。他拍掉身上的灰尘,拉直衣服上的皱褶,跨上背包,提起一个用带子系着而摇晃不定的报纸包裹,把粗麻布口袋往肩上一放,然后迈着沉稳的大步,摸黑出发了。东方只露出了一片鱼肚白。
岱雷丝跟着他。
【漫长而艰难的一天开始了。
我们首先来看岱雷丝在这一天中的忍耐力。
对岱雷丝来说,这一天分为三个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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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车室
及时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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