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列表 发帖
候车室

先生周传基:再见,电影小学教员

周老师的自我简介:

我是右派

我是一个电影小学教员

我是北京电影学院图书馆资料员

我是广东人

我是中国驻印缅远征军普通一兵


2017年4月4日凌晨1:21分,周老师走了。据周老师的女儿说,他在睡梦中离开,非常安详。


2017年3月12日,刚给周老师过完92岁的生日。感觉里,周老师一定是长命百岁。







写一点关于周传基电影学校的事吧。

第一次认识这个小老头的时候,我还是大学生。通过一个叫《周传基讲电影》的教程,他告诉我电影是近代科学技术的产物,他告诉我电影不是艺术但可以作艺术用,他告诉我电影的本质是幻觉,他告诉我电影就是电影,不是其他艺术的综合体……

我突然感觉我的电影好像开窍了。那些云山雾罩的东西似乎全部消散了。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在看南怀瑾先生的《南禅七日》。后边随便一搜,不是吧,他不仅还活着而且还在招生!?这老头居然还战斗在教育的第一线!?那会儿他可是80多快90的人了啊!


我问一个学长说我是工科生啊,能学电影么?学长笑着说理工科好啊,周老师就喜欢理工科的。周老师的班有一个叫试读的机制,就是每天给你布置一个作业,要么让你画画,要么让你剪辑,要么让你去拍一个什么东西。然后就是无尽的修改……而且是不告诉你哪里不对,让你自己去改。十遍,二十遍……直到你濒临崩溃。而这个时候,他悄悄地推你一把,那层窗户纸一下子就通了。“哦!这么简单的窍门,我原来拍的时候怎么就没注意到呢?”。但大部分人坚持不到最后,因为这个过程长达3个月。

周老师说他的教学方式其实就是过去的师徒制,并不是上满课时就交待了。现在是完成教学任务,我把该教的教了,答疑解惑一下任务就完成了。而师徒制是培养学生,学生缺什么,老师教什么。3个月的时间,是让老师和你一起了解你到底缺了什么。

师徒制被人诟病的就是他的效率,但一件事的缺点就是他的优点。人数上没效率,但对于那十几个人效率就太高了。 对于我们那一班的师兄弟来说,可以称得上是一种福报了。


周老师直到去世前都从来没有停止过学习新事物,常常讲着课突然话锋一转,昨天我在youtube上看到一个东西,感觉是你们欠缺的,回头我让王老师给你们发过去……我最近看了一个东西,启发很大,回头让王老师给你们发过去。(会为什么要让王老师给我们发呢,因为此时的周老师因为肺气肿移居到美国芝加哥,通过视频直播给我们上课。他曾经还应邀给联合国写了封信表述网络技术对教育的作用)

他对我们的口头禅是:你们知道的太少了。

老人家说的知道,范围可大发了。电影的,历史的,物理的,心理的,音乐的…他巴不得把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们…其实我当初去学,多少抱着点去学会技术和套路,混个文凭(然而并不发文凭)的心态。可是我万万没想到我们上的第一节课竟然会是是交响乐,《诗人与农夫》……

周老师一看学生们怎么一个个都要“入定”啊??一问原来都是乐盲。连配器是什么都不知道。中学的音乐教育问题。一个人怎么能没有音乐鉴赏能力呢?那你们得补上。先学合唱,再学钢琴。对了,你们没有节奏感,那再学学舞蹈吧~

于是,除了叫灯光录音剪辑的几个固定老师,需要学什么,就去请什么的老师。

得学钢琴啊,请钢琴老师,从音阶指法一直学到弹月光曲。

得懂肢体语言啊,请舞蹈老师,从芭蕾舞民族舞一直学到京剧身段。

得了解配乐啊啊,请电影配乐老师,从电影配乐讲到世界音乐。

得了解好莱坞啊,请好莱坞的资深人员,从旧好莱坞讲到了新好莱坞。







上午讲课

下午去拍东西

晚上不适合拍东西,做剪辑练习,还可以用来研究光。先画画吧,我们一群人围着亚历山大的石膏像,从一个灯画到三个灯。然后,该是色彩了吧。研究下莫奈吧。于是我们开始买颜料,研究环境色的作用。再然后,来画电影的背景吧。选一帧你中意的电影画面,画下来。照着画了,并不是为了练画,而是为了观察,人家的背景里都有啥。







那段时间可能是我人生中最充实的日子,我觉得自己像文艺海洋中的溺水者,大口大口得喝着文艺的海水,最后文艺到爆掉。当然还得有我们的本行:每天必拍的纵深,跟拍,剪辑,和一周一交的一部纪录片……

那可能是我最勤奋的一段时间。周老师说你们教得学费其实就是让我拿着鞭子来督促你们的。现在想想觉得惭愧,好像就是这么一回事。今年的沈阳集训班报名很火爆,大家都很积极,周老师突然决定降低学费。这完全不符合经济学理论,但是经济理论不懂,那些是用来拿鞭子的钱,如果不需要抽鞭子,要那么多钱干嘛?付清各个老师的薪酬就可以了。教育,本来就不可以用来赚钱的东西。教育,不可以被拿来当成一个产业。


后来跟周老师相处久了才知道,周老师的教育理念,其实是来自家庭教育的传承。

周老师说“我有一次算了一下,我们周家出去留学的人有一个排!在我们家说英语是不打招呼的,说着说着突然就切换到英语了!”。

周老师的父亲从国外带回来摄影机和胶片,拍摄了许多家庭录像(给我们放过),也正是那个时候周老师跟电影结缘。对了,还拍过一个视频,是周家一个人出殡的短片(这个短片很容易搜)——周老师的大爷爷:周自齐。

“46年某夏日我到西厢房去找表叔念过的书,看见地板上有张纸,是扣着的,我顺手拿起来一看,是代总统的委任状,我又把它摆回原处。再没提此事。21世纪某年某日三姑姑请我吃饭,我顺便问起大爷爷当过代总统?当过。多久。三天。我们哈哈大笑,难怪难怪我父亲从来不允许我们家里谈周自齐的事。对此有些亲戚大概有所了解。所以那些长辈们一见到兄弟二人就要问,你知道你爷爷叫什么名字,你曾祖叫什么名字,我们一概答不上来,于是就开始给我们上家史课。三姑姑接着问,那委任状呢。我摆回原处了。你为什么不拿走,现在可值班钱了。奶奶的东西我敢乱动吗?屁大个事,周家是当笑话说。三天也能当个代总统。你知道我们家里的事吗?我倒是知道件怪事。人们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可北洋政府例外。其内阁是职业性。谁来当总统都是它了”——周传基

照当时的话说,周老师的家人都很 进步。周老师的母亲尤其。看到好东西就想让自己的孩子学。她是不会放过任何教育孩子的机会。所谓技不压身,请专门的师父来教武术,教文言文,教骑马,教游泳,学打字……甚至带着周老师他们去买衣服的时候,看见账房先生在算账,就让孩子过去跟着学打算盘。只有一次,周老师觉得他的母亲有些过了。是在青岛的美国海军基地。周老师的母亲硬是要进去参观,理由是孩子们应该多增长些见识,让我们进去。结果当然是被拦下了。但这种教育方式的影响传了下来。

关于周老师的母亲,有一件事我最受感动。当时周老师和他弟弟决定去参军,怕母亲阻拦,就偷偷得参加了。母亲知道后写了一封信寄过去。兵荒马乱的年代,信居然寄到了,母亲在信中说:你们未免太小看我了,你们以为我会阻拦你们么?

周老师和他母亲一样的铁骨铮铮,当时他在部队里当通讯兵的时候,看见一群美国人粗暴得搬机器,机器很容易坏,周老师一看就急了,上去就用英语呵斥了那群美国人。美国人一听是英语啊开心极了,太缺翻译了。出价一个月几十美元(我记忆里大概是这个数字,反正在当时是笔巨款了)请周老师当翻译,周老师果断拒绝。“我当兵不为别的,就是要来打日本鬼子的!”。这是那代人面对国家危难的真实情感。面对强大的侵略的是一种“我跟你们拼了!”的气势,每一次听他讲述其那段历史,话语中都能感受到穿越时空的感触,或许这就是精神上的一种传承。

在周门弟子眼中看来,周老师代表着一种永不放弃的斗阵精神。文革的时候周老师被打成右派,家里几百斤的藏书被当成废纸换了一箱煤球,刚好烧了一个冬天。被扔去乡下劳动改造。他被安排去敢最脏最累的活——挑大粪,他告诉我们因为这件事,他一辈子不吃韭菜(不要细想)。即使挑粪,也要当最好的挑粪的。但因为他是右派,他连挑粪部队的黑头头都是不允许当的,大家送他一个外号——粪霸。后来他被安排下田,那会儿天气很冷,穿了三条毛裤脚还是冷得不行,如此下去身体必然垮掉。此时开拖拉机的出现一个空缺,周老师自告奋勇得补上了。他还学过开拖拉机???是他从不停止的学习救了他。有一次他看见老乡在修拖拉机,就过去帮忙,顺便摸清了拖拉机的构造。还顺便学会了开拖拉机。但是长期开拖拉机也极大程度摧残了他本来优越的听力。造成了他一边的耳朵接近失聪。可是上天偏偏爱恶作剧,这样一个听力受摧残的人,文革结束之后的第一个名声居然是声音学的专家。这是他每晚“偷听敌台”的成果。周老师每晚都会关起门来偷偷听BBC的广播剧,他告诉我们BBC的广播剧水平高级了,甚至还有“黄片”。后来有一次他和BBC公司的头头交流,对方都惊讶“我们的好东西你怎么都知道?”

周老师研究电影还是因为翻译的原因。每次上面只有人要看外国片了,就找他现场翻译,于是他看了五十多遍《公民凯恩》《战舰波将金号》……看到开窍。他翻译外国的电影著作。包括后来他极其反对的电影符号学,最早的引进就是他本人。当然还有不得不提的就是电影本体论和电影综合论的那场大战。

稍微提一下吧。

电影综合论大家都很熟悉,就是大部分人平常认为的:电影是一门综合的艺术,他是绘画,文学,音乐…的综合体。 大部分学校就是这么教的。

那电影本体论是什么?电影本体论认为:电影是由光和声所形成的声画系统以及他们的相对时空关系。

有点拗口吧?所以周老师更喜欢引用纪录片先驱弗拉哈迪的话去解释:电影是 在现实生活的空间里,用光和声去捕捉时间流逝的美。

更多展开,还是请去读周老师的文章吧。


贝托鲁奇在北京拍《末代皇帝》的时候邀请过周老师,因为要剃头,周老师拒绝了。香港有个广告人觉得周老师的形象很赞甚至邀请他拍广告。有人说现在大学里那些教授太不像教授了,而周老师几乎满足了他们对一个教授的所有幻想:一头银发的小老头,经多识广,阅历深厚,对自己研究的领域有绝对的自信,并且具有着人格上的魅力。

我常常跟朋友打趣,说周老师的名字起得真有意思。周传基:上半辈子为国家传承基业,下半辈子为中国电影传授基础。他说电影只有小学,基础学好了,修行靠个人。


周老师讲课以体力著称。下面的学生坐着都有点体力不支了,而他一个老人家在台上讲6 7个小时不带停的。他讲课是必备可乐。很多他的学生都被带着离不开可乐。他的饮食习惯西化,以肉类为主。就这么一个天天大口吃肉,大口喝可乐,每天熬夜到2点多人硬是活到90多岁仍有上5,6个小时课的体力。今年的集训刚刚开了一半,周老师仍然战斗在教育的第一线,我怎么也估不到他会离开,在我的潜意识里,他起码能活到我的第一部电影上线吧?到时候我把电影假装成作业发给他,把他批判我的话全都记下来,写在片尾。当做我的毕业证书

我记得周老师说过华罗庚的死法是最值的,一个教员的生命结束在讲台上。

周老师也做到了。如同那些躺在战场上的战士,他最后也留在了属于自己的战场上。

周老师的姐姐信基督教,女婿是个牧师。但他硬是不信教。

他说以前战场上那些牺牲的老哥哥们去哪里,他也去那里。

周老师生前说过,如果他走了,不要放哀乐,要放 Take My Hand Precious Lord

今天是清明节,对周门弟子来说,以后不会再仅仅是清明节。

禅宗有个词叫传灯,周老师,您的灯会一直传下去的。

再见了,周老师,再见。
我心似冷茶,不热味却浓。无物可寄语,叫我如何说

候车室

再见

http://music.163.com/#/song?id=20848388

[ 本帖最后由 kkk 于 2017-4-4 19:44 编辑 ]

TOP

候车室
我一直也感觉周老师能活100多岁 楼主好幸福,参加过面授班

TOP

返回列表